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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1
2026-02-12

一、制度原型:秩序如何成立

  1. 问题背景:权力如何避免陷入暴力循环 在三千多年前的西周初年,发生了一件大事——周人通过武力,打败了之前统治天下的商朝,建立了周朝。就像小朋友们玩游戏,一方打败另一方,就能拿到“统治权”的玩具。但周人打赢之后,却犯了愁,面临一个特别棘手的根本问题:如果统治天下只靠武力,那将来肯定会有更厉害、更强大的人,用更强的武力把他们打败,就像商朝被自己打败一样。这种“靠武力夺来,又被武力抢走”的循环,就像一个解不开的魔咒,周人特别想打破它。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:如果班里的班干部,只靠打架厉害当上,那其他打架更厉害的同学,肯定也想抢这个位置,班里就会一直乱哄哄的,没有安宁的时候。周人当时面临的,就是这样一个“天下大乱”的隐患,他们必须找到一个办法,让权力稳定下来,不再靠武力争夺。
  2. 周公的制度性回答 这时,一个关键人物出现了,他就是周公。周公是周朝开国君主周武王的弟弟,特别有智慧,就像当时天下的“大管家”。他没有想什么投机取巧的权术,比如“怎样让自己的家族一直打架厉害”,而是想出了一个根本的解决办法——建立一套人人都要遵守的“制度原型”,就像给天下制定了一套“游戏规则”,让权力不再是某个人、某个家族的“私有玩具”,而是嵌入到可学习、可重复的程序之中。这套“游戏规则”主要有三个部分: • 制礼作乐:周公亲自制定了一套详细的礼仪和音乐规范,大到天子祭拜天地、诸侯拜见天子,小到百姓结婚、丧葬,甚至吃饭、穿衣,都有明确的规定。比如,天子吃饭可以用九鼎八簋(guǐ,一种盛食物的器皿),诸侯只能用七鼎六簋,大夫用五鼎四簋,普通人连鼎都不能用;天子穿的衣服是龙纹图案,诸侯只能用凤纹,百姓只能穿素色衣服。这些规定不是为了炫耀身份,而是为了让大家清楚自己的“位置”,知道什么该做、什么不该做,就像小朋友们在学校要遵守校规,在家里要遵守家规一样,大家都守规矩,天下自然就安定了。同时,周公还制定了对应的音乐,不同的礼仪搭配不同的音乐,比如天子上朝时奏庄重的音乐,百姓祭祀时奏朴实的音乐,用音乐来陶冶情操,让大家从心里愿意遵守礼仪。 • 宗法制度:周公规定,天下的权力要按照“血缘关系”来继承,天子的位置只能传给嫡长子(正妻生的第一个儿子),嫡长子去世了,再传给嫡长孙,如果没有嫡长子,再考虑其他儿子。诸侯、大夫也一样,都是嫡长子继承家业。这样一来,大家就不用为了争夺权力而互相争斗——因为“规则”已经定好了,谁该继承、谁不该继承,一目了然。就像小朋友们知道,家里的长辈有事,哥哥姐姐会先帮忙,而不是互相争抢着“说了算”,减少了很多矛盾。 • 天命可移:在商朝的时候,商王认为自己的统治权是“上天永远赐予”的,自己是“上天的儿子”,可以为所欲为。但周公却否定了这种想法,他提出“天命可移”——上天不会永远偏爱某一个人、某一个家族,谁有德行,上天就会把统治权交给谁;如果谁没有德行,残暴不仁,上天就会把统治权收走,交给更有德行的人。就像老师会把“班干部”的位置交给遵守纪律、乐于助人的同学,如果这个班干部变得调皮捣蛋、不关心同学,老师就会换一个更合适的人。 《尚书》中记载的“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”,就是这个意思——上天没有偏心眼,只帮助有德行的人。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明确提出:秩序不是来自神的恩赐,也不是来自某个人的强权,而是来自可被评价的行为规范,只要每个人都有德行、守规矩,天下就会安定。
  3. 典故:周公摄政与东征平乱 周公最让人敬佩的,不仅仅是制定了这些制度,更是他用自己的行动,践行了这些制度。周武王建立周朝后,没过几年就去世了,他的儿子成王当时还很小,只有几岁,根本没有能力治理天下。就像小朋友们还太小,不能自己管理家里的事情一样,成王也无法独自管理这么大的天下。 这时,周公主动站了出来,代替成王管理天下,这就是“周公摄政”。但周公从来没有想过要自己当天子,他一直把自己当成“临时管家”,心里想着:等成王长大了,我一定要把权力还给她。当时,很多人不理解周公,甚至有人造谣说:“周公摄政,是想自己当天子,要抢走成王的位置!”其中,周公的哥哥管叔、弟弟蔡叔,还有商朝的残余势力武庚,更是趁机发动叛乱,想推翻周公的摄政,夺取天下,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“三监之乱”。 面对谣言和叛乱,周公没有退缩,他一方面向天下人解释自己摄政的目的,表明自己绝不会夺取成王的权力;另一方面,他亲自率领大军东征,平定叛乱。这场战争打了将近三年,周公率领周军,先是打败了管叔、蔡叔的叛军,杀死了管叔,放逐了蔡叔,又消灭了武庚的势力,还征服了东方的十几个小国家,彻底巩固了周朝的统治,也让周朝的版图扩大了很多。这就是“周公东征”的故事,它不仅平定了叛乱,更向天下人证明了周公维护秩序的决心。 等到成王长大成人,能够独立治理天下的时候,周公毫不犹豫地把权力还给了成王,自己则回到了大臣的位置,安心辅佐成王。这一行为,在全球文明史中都是极其罕见的——在那个年代,很多人一旦掌握了权力,就再也不愿意放手,而周公却主动归政,用行动告诉天下人:权力是制度性的托付,是用来治理天下、造福百姓的,而不是个人的私有物。 正是周公的这套制度和他的行为,为中国政治秩序奠定了最早的根基,就像给中华文明的“大房子”打下了第一块坚实的地基,让中国的政治秩序能够长期延续下去,避免了“武力夺权”的循环。

二、价值解释:秩序为何正当

  1. 春秋乱世中的思想任务 周公制定的礼乐制度,让周朝安定了几百年。但到了春秋时期,情况发生了变化——周朝的天子势力越来越弱,诸侯的势力越来越强,很多诸侯不再遵守周公制定的礼仪规范,开始互相攻打、争夺地盘,甚至不把天子放在眼里。这就是历史上所说的“礼崩乐坏”,意思是周公制定的礼乐制度崩溃了,天下陷入了混乱之中。 给小朋友们举几个例子,大家就明白了:按照周公的礼仪,诸侯拜见天子时,要行隆重的跪拜礼,还要献上贡品;但春秋时期,很多诸侯不仅不跪拜天子,反而让天子反过来讨好自己;按照规定,诸侯不能私自修建超过天子规格的宫殿、不能使用天子才能用的音乐,但很多诸侯都偷偷打破了这些规定,修建豪华宫殿,演奏天子的音乐。更严重的是,诸侯之间互相打仗,百姓流离失所,很多人无家可归、吃不饱饭,就像班里的同学都不遵守校规,互相打闹、欺负弱小,整个班级乱成一团。 这时,周公制定的“制度原型”还在,但大家已经不再相信这套制度的“正当性”——为什么要遵守这些礼仪?遵守礼仪有什么意义?大家都不知道答案,陷入了“价值真空”,就像小朋友们不知道为什么要遵守校规,觉得“遵守校规没有意义”,于是就不愿意遵守。而孔子,就生活在这样一个乱世之中,他面对的不是周公时期的理想秩序,而是制度瓦解后的混乱和迷茫,他的思想任务,就是要给大家一个答案:为什么这套秩序是正当的?我们为什么要遵守秩序?
  2. 孔子的核心贡献 很多人以为,孔子会像周公一样,重新设计一套新的制度,来拯救乱世。但其实没有,孔子并没有重新制定制度,而是完成了关键的一步:为周公留下的既有秩序,提供了道德与历史合法性解释,就像给混乱的班级,解释“为什么要遵守校规”——遵守校规不是为了约束大家,而是为了让班级更安定,让每个同学都能安心学习、快乐成长。 孔子一生都在倡导“恢复周礼”,但他不是简单地要求大家“照搬”周公的礼仪,而是告诉大家“遵守礼仪的意义”,他提出了三个核心观点,让政治不再只是权力技术,而成为了道德实践: • “为政以德”:孔子认为,统治者治理天下,不能靠武力、不能靠刑罚,而要靠“德行”。就像老师管理班级,不能靠批评、惩罚,而要靠自己的言行举止影响同学,用爱心和耐心帮助同学,这样同学们才会心甘情愿地遵守纪律。孔子还举了一个生动的例子:“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虽令不从。”意思是,如果统治者自己品行端正,即使不发布命令,百姓也会主动遵守;如果统治者自己品行不端,即使发布再多命令,百姓也不会服从。 • “克己复礼”:“克己”就是约束自己的欲望、改正自己的错误,“复礼”就是恢复周公制定的礼仪规范。孔子认为,每个人都要学会约束自己,不能随心所欲——比如,看到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拿,遇到矛盾不能随便打架,说话要文明、做事要得体,这样才能恢复秩序,让天下安定。就像小朋友们要约束自己,不能随便调皮捣蛋,不能乱扔垃圾、不能欺负同学,这样班级才能有序。 • “名不正则言不顺”:孔子认为,每个人都要认清自己的“身份”,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情,说话、做事都要“名正言顺”。比如,天子要做天子该做的事——爱护百姓、治理好天下;诸侯要做诸侯该做的事——服从天子、管理好自己的封地;大臣要做大臣该做的事——辅佐君主、尽职尽责;百姓要做百姓该做的事——勤劳耕作、孝顺父母。如果天子不像天子、诸侯不像诸侯,大家都做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事,天下就会大乱。比如,一个同学不是班干部,却随便指挥其他同学,这就是“名不正”,其他同学自然不会服从他,班级也会混乱。 孔子的这些观点,就像给迷茫的人们点亮了一盏灯,让大家明白了“遵守秩序的意义”——秩序不是为了约束我们,而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生活得更好,让天下更安定。 后来,人们为了纪念孔子,每年都会举行盛大的祭孔大典,这一传统一直延续到今天。祭孔大典特别隆重,包含乐、歌、舞、礼四种形式,是集多种艺术为一体的庙堂祭祀活动,2005年还被列入了中国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大典上,主祭人要先整理衣冠、洗手,才能到孔子的香案前上香鞠躬,鞠躬时还要讲究男女手势不同,男的左手在前、右手在后,女的则相反。最核心的议程是“三献礼”,分为初献、亚献、终献,分别献上帛爵、香和酒,还要宣读祭文,全体参祭人员向孔子像鞠躬,齐诵《孔子赞》,以此表达对孔子的尊敬,也传承他倡导的礼仪和道德观念。
  3. 典故:问鼎中原与《春秋》修撰 说到“礼崩乐坏”,最典型的故事就是“问鼎中原”,这也是春秋时期“礼崩乐坏”的标志。当时,楚国的国君楚庄王,势力非常强大,他率领楚国的军队,一路打到了周朝的都城洛水南岸,在周天子的家门口炫耀武力,检阅自己的军队,故意向周天子挑衅。 周定王(当时的周天子)知道后,又害怕又无奈,只能派大夫王孙满前去慰问楚军,其实是想探探楚庄王的虚实,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。楚庄王见到王孙满后,故意问了一个挑衅的问题:“周天子家里的九鼎,有多重、有多大呀?” 大家可别小看这个问题,九鼎是周公时期铸造的,象征着天子的权力,是天下的“镇国之宝”,只有天子才有资格拥有九鼎,诸侯根本没有资格过问九鼎的轻重大小。楚庄王问这个问题,意思很明显:我现在势力这么强大,已经有能力夺取天子的权力了,九鼎是不是该归我所有了?这就是“问鼎中原”的由来,后来人们用这个成语,形容有夺取天下的野心。 面对楚庄王的挑衅,王孙满非常机智,他没有直接回答九鼎的轻重,而是反驳道:“统治天下,靠的是德行,而不是武力,也不是九鼎的轻重。当年大禹有德行,天下百姓都归顺他,他才铸造了九鼎;后来商纣王残暴不仁,没有德行,九鼎就归了周朝;如果周天子有德行,即使九鼎再轻,也没有人敢夺走;如果周天子没有德行,即使九鼎再重,也会失去。” (提示:这段“问鼎中原”的对话见于《左传》,属于古代史书常见的叙事方式,可能经过文学化加工;但它所表达的政治语义——权威不在器物重量,而在德与制度——在当时语境中是清晰而真实的。) 楚庄王听了之后,恍然大悟,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合礼仪,于是就率领军队撤退了。这个故事虽然是王孙满反驳楚庄王,但也正好体现了孔子后来倡导的“为政以德”——权力的正当性,来自德行,而不是武力。而孔子,正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,让人们重新重视“德行”,恢复秩序。 孔子一生都在周游列国,向各国的君主宣传自己的思想,希望他们能“为政以德”,恢复周礼,但可惜的是,当时的诸侯们都只想着争夺地盘、扩大势力,没有人愿意听从孔子的建议。孔子晚年的时候,放弃了周游列国,回到了自己的家乡鲁国,开始修撰一部史书——《春秋》。 《春秋》的用字非常“省”,但并不随意。它通常以“弑”严格标记“臣杀君、子杀父”这一类伦理—身份事件,并不会因为君主“是否残暴、是否该死”而改用别的字。它的价值判断更多体现在“书不书名、书不书地、先后次序”等书法细节之中——同样一句话,写与不写、先写谁、写到什么程度,本身就是评判。 《春秋》记载了春秋时期二百多年的历史,看似是一部普通的史书,但里面却藏着孔子的“小心思”——他通过字词的细微差异,来表达自己的价值判断,褒扬那些有德行、守礼仪的人,批评那些残暴不仁、破坏礼仪的人。比如,同样是“杀死君主”,如果是君主残暴不仁,被大臣杀死,孔子就会写“弑君”,暗含“这个君主该杀”的意思;如果是大臣无故杀死君主,孔子也会写“弑君”,但语气中却充满了批评,暗含“这个大臣大逆不道”的意思;如果是君主正常去世,孔子就会写“薨”(hōng),体现对君主的尊重。 有一个著名的例子,就是“郑伯克段于鄢”。郑国的国君郑庄公,有一个弟弟叫共叔段,共叔段野心很大,偷偷扩大自己的封地,还修建了超过规定规格的城池,想要夺取郑庄公的权力。郑庄公一开始故意纵容共叔段,等到共叔段发动叛乱的时候,才出兵打败了他,把他赶出了郑国。孔子在《春秋》中记载这件事时,没有写“郑庄公打败共叔段”,而是写“郑伯克段于鄢”,“克”这个字,既批评了共叔段的野心勃勃、破坏秩序,也批评了郑庄公的纵容和心机,认为他没有尽到哥哥的责任,也没有做到“为政以德”。 孔子修撰《春秋》,不是为了记录历史而记录历史,而是想通过历史,来教育后人——历史本身,就是最高的道德裁判,无论你是君主还是大臣,无论你权力多大、势力多强,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记录在历史上,被后人评价。从此,中国就形成了一个独特的传统:“青史留名”“遗臭万年”。 比如,那些有德行、为百姓做实事的君主和大臣,比如周公、汉文帝、唐太宗,都会被历史记载下来,被后人歌颂,成为“青史留名”的好人;而那些残暴不仁、破坏秩序的人,比如商纣王、秦二世,也会被历史记载下来,被后人批评,成为“遗臭万年”的坏人。这种观念,一直影响着中国后世的人们,也让“德行”成为了中国人心中最重要的价值之一,这正是孔子的伟大贡献——他为秩序赋予了道德和历史的正当性,让中华文明的“大房子”,有了坚实的“道德根基”。